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贷款上学、负债上班的00后们,贷款上学的人

时间: 2026-03-03 02:22作者: 永井真里子

作者 | 鳄鱼zoe

来源 | 最人物

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,使用助学贷款的人,往往与“家境贫寒”四个字紧紧绑定在一起。他们或许来自偏远的乡村,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,靠着这笔钱才能迈入大学校门。

或许困于负债,在毕业后的多年里,无法做出自由的人生抉择。

但实际上,时代的潮水已然转向,那些背负着助学贷款的人,早已不再困于单一的叙事中。

22岁的小蕴便是不同于传统叙事的“负债者”。

加上小蕴微信时,她发过来的第二句话是“我靠助学贷款上的只是上海的民办大专而已”,之后她再次强调“我家庭普普通通,没有多富也不穷”。

作为伴随着社交媒体长大的“00后”,小蕴熟悉媒体的“套路”,一个贫穷到上不起学,靠助学贷款才读上好大学的受访者显然更有噱头,她担心自己不是目标受访者,甚至提出可以帮忙介绍其他受访者。

采访结束,小蕴发来照片,她细心地解释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,发完48条微信后,她告诉「最人物」“我的MBTI是快乐小狗”。

另一位受访者阿威和小蕴截然不同。

工作六年,阿威身上已然有着职场人的逻辑性和目标感。在他的计划中,生活像时钟般嘀嘀嗒嗒,每一步都坚定、清晰、有迹可循。

他用“务实”来形容自己,按部就班地推进生活,工作、还债、存钱、读研……在阿威的规划下,时间朝着他的理想之地缓慢流逝。

一笔负债,究竟能否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?又在他们的身上留下过怎样的痕迹?

相比靠父母出学费的人而言,他们似乎更清楚自己手中有哪些牌,而生活又该往何处去,因此他们更懂得提前规划人生。

从高中毕业开始,人生的每一个选择,后果都必须由自己承担。

这一点,他们深信不疑。

2019年3月,22岁的阿威坐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从洛阳出发抵达上海。

彼时,他背着三万多的助学贷款,兜里只有1000多元。住50元一晚的青旅,算上吃饭,1000元可以在上海这座城市“活”十多天,这是阿威给自己预留找到工作的时间线。

后面的事没仔细想过。

幸运的是,一周后阿威找到了工作,职位是建筑领域的项目工程师,月薪七、八千,另有租房补贴。

做项目工程师时的阿威

在老家河南灵宝市,四、五百块就可以租到还不错的房子,而在上海,市面上的房租大多在两、三千元。

尽管公司报销房租,阿威依旧选择了一间低于市价的房子,1500元。“那个时候有一点傻,有点单纯”,入职后,他才知道同事们租的房子要比自己的好得多。

来上海以前,阿威觉得“魔都”的人应该都很有钱,“最起码穿着光鲜亮丽一点”。

见到房东的那一刻,他心中精致小资的上海爷叔,变成了骑着破旧电动车、穿着陈年汗衫、“口音很重”的大爷。

房东大爷将阿威引到出租屋,房门一打开“昏天黑地的,灯都是坏的,客厅里杂物堆得乱七八糟,杂物上落满了灰,床也是坏的”,阿威补充道“不太像是能住人的地方”。

即便如此,与上下铺的合租房相比,破旧的一居室仍是更好的选择。

阿威忍了下来。

阿威自己做的鱼

出租屋位于浦东新区世纪公园,距离公司项目所在地只有20分钟路程。

阿威所在公司是项目制,他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服务于高端写字楼的智能化供应。整座大厦的网络系统、安防系统、能源管理系统等智能化设施都由阿威所在的公司提供。

作为项目工程师,阿威的工作时间不固定,原则上是朝九晚六,但加班到晚上九、十点钟是常态。有时甚至要通宵监督工人干活,“你发现凌晨四点下班,第二天老板会让你中午十二点再来”。

项目要赶工,没有调休一说。

大公司的工作环境让阿威印象深刻,写字楼“装修得特别漂亮,特别豪华”,有健身房、饮料区、员工食堂……而阿威是为他们创造体面办公环境的人,是加完班后灰头土脸从繁华的陆家嘴回到出租屋的外地打工仔。

没有落差感是假的,“在上海,只要你是个外地人,我觉得落差感一直都在”,而阿威能做的,是给自己多一些选择的机会。

而钱,可以让他多一些试错的空间。

 阿威

刚入职没多久,阿威就想过离职,但3万多的助学贷款和高昂的生活成本压在身上,手里几乎没有积蓄,让他不敢裸辞。

高考后,父亲做生意亏了很多钱,对家里来说,一年4000多的大学学费是笔不小的负担。一家人商议后,决定申请助学贷款。

考虑到每学期除了学费外还需要生活费,阿威和家人每年申请8000元助学贷款。这笔钱会打到父亲的卡上,缴纳完学费后,父亲每月会给阿威1000元的生活费。

2019年,阿威如期毕业,随之而来的是毕业即负债。

彼时,家里的生意依旧没有起色,“我爸妈其实没有主动提出帮我还(助学贷款),我也不想让他们帮我还”,懂事的阿威决定自己偿还助学贷款,“他们忙他们的生意,我忙自己的生活”。

对于已经工作的阿威而言,3万多的助学贷款不算很多,但真正还起来还是用了一年多的时间。 

每个月发薪后,扣除掉两、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后,剩下的钱阿威全部用来还助学贷款,最多的一次,他还了四、五千元的助学贷款。

毕业第一年,工作和还债占据着阿威平淡的生活。尽管听起来很苦,但他丝毫“没有觉得生活是黯淡无光的”。

阿威在大学时做过一天保安,日薪50元

一年多后,助学贷款终于还清了,但经济压力对人的影响隐秘而漫长,节俭是阿威保持到现在的习惯。至今,他在上海的月花销维持在5000元左右。

阿威曾算过一笔账,假如自己有20万元存款,年利率4%的收益,一年光利息便相当于自己一个月的工资。

为了尽早让“钱来给自己打工”,阿威给自己设立了每年存10万的储蓄目标。

第一年,为了达到这个目标,阿威几乎砍掉了所有能砍掉的花销。在发现依旧无法完成目标后,他决定去小区里的社区食堂吃饭,“吃一顿饭就四、五块钱,我有时候可能会买一箱泡面,不太饿的时候就煮一碗泡面吃”。

尽管最终10万元存款的目标依旧没能实现,但从那个时候开始,阿威第一次感受到理财书里所说的“复利”的力量,而这种低欲望生活方式也一直伴随着阿威。


2026年1月13日,发薪日的第二天,小蕴一次性还完了第一笔助学贷款,12000元。没有庆祝,没有如释重负,只有“少了一笔账的感觉”,手机里还有35000元的助学贷款待还。

在上海某民办大专读书3年,小蕴共贷了47000元助学贷款,因为是民办院校,小蕴的学费每年高达18000元。

为了尽量覆盖掉学费,小蕴的助学贷款金额逐年上涨,从第一年的12000元,到第二年16000元。毕业那年,考虑到校外实习会产生更多的花销,小蕴贷出了19000元。

自2024年秋季学期开始,全日制普通本专科学生每人每年申请贷款最高额度,从1.6万元提升至2两万。在具体操作中,只要不超过最高额度,贷款金额由学生及其家庭自行决定。因为学费高昂,小蕴的助学贷款额度,几乎按照最高限度申请。

小蕴第二年的助学贷款截图

2022年高考小蕴考砸了。这一年,广东省公办大专的分数直逼500分,“甚至好像有一个公办大专的录取线550分”,小蕴最终被上海民办大专录取。

考虑到父亲做快递驿站生意需要流动资金周转,家里又有爷爷奶奶需要赡养,弟弟也要上学,小蕴主动提出可以申请助学贷款。

当第一笔助学贷款发放下来时,小蕴感受到助学贷款的压力。

对于还未进入社会的学生小蕴而言,每年一万多元的助学贷款无异于一笔巨款。在计划中,这笔钱将在毕业后由小蕴自己偿还。

这种被负债压着的紧迫感,直到大学做兼职赚到钱后才有所缓解。

大学期间,小蕴做过很多兼职,市集摊位NPC、漫展NPC、上海海洋馆卖水,甚至还尝试过做语音主播,因为有些镜头羞耻,小蕴没有做下去。

大学时,小蕴在漫展当NPC

在一众兼职中,做得最久要数婚礼督导,“其实就是司仪助手,司仪不适合递东西,就需要一个督导帮忙递一些道具,我就是那个角色”。

最初,小蕴的工资是150元一天,随着经验的增加,工资涨到了300元一天。在上海读书三年,她几乎跟上海的大部分司仪团队都合作过,“除非新开的我没机会去”。

有一次,小蕴在社交媒体上营销自己,接到了一个半天700元的婚礼督导订单。

不知不觉间,小蕴发现做兼职“竟然能攒那么多钱”,她大致算过,大学期间做兼职一年能赚到一到两万元。

第一次当双语婚礼督导时小蕴发的朋友圈

相比之下,47000元的助学贷款变成了一个“不算很大的事情”。2025年毕业时,小蕴已经有了五万块存款。

这一年,在对比婚庆策划、市场策划、跨境电商、货运销售代表等岗位后,小蕴入职了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实习。作为新人,她负责物流跟单和店铺运营,实习薪资150元一天。

半年后,实习转为正式员工,小蕴的薪资涨到了七、八千元。除此之外,小蕴还会在周末做婚礼督导的兼职,每月总计到手收入能有八、九千元。

转正后不久,小蕴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合租10平米的卧室,步行通勤距离仅有10分钟,房租2000元,包水电。

因为自己做饭吃,小蕴每个月在饮食上的花费只有1000元左右,“偶尔跟朋友聚餐、买礼物会多出个三五百块钱”,为了控制花销,她时不时会在晚上捡漏清仓的食材。

 小蕴在线上购买食材的订单

在社交媒体上,大量网友吐槽上海的物价极高,甚至调侃上海有自己的货币体系,简称“沪币”。在动辄一份沙拉几十元的上海,很难想象,一个人基本生活成本可以压缩至三千元。

但小蕴做到了。

除去房租和生活花销,小蕴每个月能存五千块左右。

小蕴自己做的饭

小蕴不愿掉入某种特定的刻板印象中,她曾多次强调自己只是物欲很低,并没有刻意省钱,“我自己想买的、需要的都会花钱,比如去旅游、看音乐剧,还给自己买了一台荣耀平板”,她也会给家人买礼物,小蕴不愿意将自己的节俭总结为“没苦硬吃”。

尽管助学贷款没有影响到小蕴的日常生活,但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,生活仍需精打细算。

大二寒假,她和室友一行四人回到老家广东旅行,沿着珠三角,将深圳、香港、澳门、珠海和广州都玩了一遍,整趟旅行下来,人均5000多。

旅行中的小蕴

让小蕴印象深刻的是,她和好友们在喜来登酒店吃300元的晚餐自助,那是奢侈的一餐。

“00后”小蕴践行着年轻人“该省省该花花”的人生信条,存款是小蕴重启未来生活的重要资金。


今年2月,小蕴突然离职了。

她从上海飞回老家广东,准备备考全日制本科,“只要读两年就可以,在校可以入党,可以考雅思,能做更多的事情”,即便是聊微信都能感受到小蕴的语气轻快了许多。

因为不想重复枯燥的生活,早在实习期小蕴便已经计划专升本。在她的规划中,实习后继续工作半年,可以一边还清助学贷款,一边存本科期间的学费。

如果考试顺利,小蕴将再次拥有学生身份。

根据助学贷款相关政策显示,像小蕴这样选择继续深造的借款学生,如果面临经济压力,可以向贷款经办银行申请展期(指通过协商延长原定还款期限或合约到期日的操作)。

在助学贷款平台更新学历信息后,本科期间,小蕴可以暂时不还专科期间的助学贷款且免息。

小蕴

小蕴对助学贷款相关事宜的熟稔,源自高三暑假的志愿者经历。

她曾在家乡广东省高州市教育局做过两个多月的志愿者,她负责前端,帮申请助学贷款的学生录入家庭情况认定表、检查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等资料。

最忙的时候,小蕴一天经手过200多个申请,甚至有加班的情况。除了高州市市区,周边乡镇也需要到高州市教育局办理助学贷款,很多人清晨便来到门口排队。

大学时小蕴和好友的背影照

或许因为有这段经历,小蕴对于助学贷款有着不一样的观察。

因为小蕴所在院校是民办大专,含金量一般且学费高昂,因此像小蕴这样贷款来上学的同学并不多。“能来的就来,不能来就算了,申请助学贷款的情况还是比较少”,小蕴宿舍里有两个上海本地人,周围的同学也都比较有钱。

她发现,还有一些家长因为“不想出学费,也不想成为债务共同担保人”,除了生源地贷款外,一些学生会选择校园地国家助学贷款,债务由学生个人承担。政策的调整,为这部分学生降低了贷款申请门槛,不愿担责的家长,甚至连个人信息都无需提供。

在当志愿者期间,也不乏让小蕴觉得温暖的案例。

一位父母已经离世的女孩被叔叔抚养,她和叔叔一起来到教育局办理助学贷款,在办理手续时,叔叔对女孩说道“贷款虽然挂在你的名下,但是你不用怕,叔叔和哥哥再努力几年,你和弟弟的贷款就还上了”。

与亲生父母不愿意负担助学贷款相比,寄人篱下的女孩却在叔叔的帮助下,仍旧能够正常读书。在转述这段故事时,小蕴感慨道,“我天呐!就是命运不由人啊!”

从1999年开始,中国推行国家助学贷款制度,截至2023年,累计资助家庭经济困难学生2000多万名。据《中国学生资助发展报告(2024年)》显示,仅2024年全国发放国家助学贷款741.54万人,小蕴接手的案例,只是上百万数字中的零头。

但对于像小蕴这样靠助学贷款上大学的学生而言,助学贷款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。

不过这一次,如果考上了本科,小蕴将不必再靠助学贷款上学。

小蕴

还完助学贷款没多久,阿威离职了。

不久后,他入职一家家用电器公司做市场方面的工作,从这家公司离职时,阿威年薪已有25万左右。在三年半的时间里,他存下了40万元。

这笔存款,为他的人生铺就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
工作中的阿威

2024年9月,在备考两年后,阿威进入上海交通大学就读全日制的MBA工商管理硕士。

这是中国MBA专业最好的四所院校之一,备考那段时间,阿威每天六、七点钟下班后,会在家楼下吃份十几块的盒饭,睡上一觉,醒来后迅速进入学习状态,一直凌晨12点。

第一年,阿威考上了上海财经大学的MBA专业,但是没有去读,“我是一个比较要强的人,我一定要读最好的”。

又学一年,第二年,阿威终终于如愿考入上海交通大学。两年半学费高达三十六万八千元。

因为是以第二名考入上海交通大学的,阿威获得了25%的奖学金,能免掉九万两千元的学费。

阿威备考研究生时用到的部分资料

去读研时,身边人都不理解“为啥要跑去念个书?”,老板甚至提出要给阿威升职加薪,他觉得读书无用。

阿威深知读研会丧失掉很多机会成本,甚至将花掉省吃俭用存下的几十万存款,那是他用五年时间一点点垒起来的底气。

对于很多像他一样的小镇青年,存钱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策略,除了工作能力外,大城市也在考验着他们精打细算的能力。

“蛮不容易的”,阿威如此形容自己的这笔存款。但只有阿威自己清楚,学历对于他而言,与此前坚守的理财观念一样。他认为,学历“复利”将在未来给他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
也正因为如此,阿威要换条路蹚一蹚,总要闯出点名堂来。

2025年9月,阿威跟着学校去广州参访企业,站在珠江前,对面的大楼恰好是他在第一份工作中接手的项目。看见自己曾亲手负责的办公楼,阿威有些感慨。

跟着学校参观企业,二排右五为张博威

新年伊始,阿威在朋友圈写下“2026年要疯狂一点”,下一条动态是和朋友们一起放烟花的视频。

与2019年初到上海的局促不同,如今的他早已还清了本科时的助学贷款,正用自己的方式让存款“生出更多的钱”。尽管读研又增添了新的负债,但他将这看作一场值得的冒险之旅。

而在广东老家的小蕴,因为选择继续深造,仍有三万多的助学贷款没有还清。但她完全没有了高考后的焦虑,按照她的计划,如果专升本成功,上学期间不仅可以做很多学业上的尝试,还能继续兼职赚钱。

对于小蕴和阿威来说,助学贷款曾是一道门槛,但跨过去才发现,门后的世界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。

随着时间的流逝,曾经的负债变成了一串微不足道的数字,但这段经历却让他们学会了规划、等待以及随时重新出发的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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